和他认识的时候,我们都还只是孩子,我是大孩子,他是小孩子。认识的时候,他崇拜华罗庚、陈景润,爱踢足球,最喜欢的玩具是公交车上的售票员手里的打洞钳,最爱读的书是百科全书、成语字典之类的工具书。别说我是个大孩子,本来和他就有代沟,据我所知,同龄的孩子也少有能和他玩到一起的,所以认识的时候只觉得多了个欺负的对象,没什么意思。欺负他,有时候就用他的打洞钳在他心爱的百科全书上敲几个洞,专挑他喜欢的自然类图片上砸,绝不心软。他也不哭闹,每每翻到被我蹂躏过的页面时,说一句,没意思。我觉得那话本身和我关联不大,就越发嚣张了。我虽然欺负他,他却十分喜欢我。小孩子都是喜欢和大孩子混在一起的。盛夏的时候,我们一起去他乡下的奶奶家,我带着他在村口的那条泥沟里一直混了有个把月。我告诉他,听村里的老人家说,村里以前有个土财主,土改的时候怕抄家,把很多值钱的东西都埋在了那里,等着自己的后人来享福。“轮不上别人了”,我拉着他的耳朵凑近了说,“你从东头开始,我从西头开始。”他乖乖地听话,在田陇上捡了根稻管,一拐一拐直奔东头。我悄悄地跟着他,在离东头十来米的地方,找了棵大树乘凉,慢慢地啃着西瓜,望着他在泥沟里上下翻腾,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天快擦黑的时候,他才抬头看见我,傻呵呵地瞪着我手里的西瓜,使劲儿地把泥往我身上蹭,“去,去,去——别和阿旺似的!”我拼命把他推开,却被他摔的四脚朝天的样子惹笑了。他又腾地一下挺身,拽着我,说这沟里还真有宝贝。说着话,他递过一个蓝花花的盘子,“你看,1970!”顺着他的手指,我看见背面有一个年份。“送你了!”他用袖管把碟口的泥屑又抹了一下,有点献殷勤地嘀咕了一句。“不要,没意思!”我转过头把碟子放回他手里,黑夜里,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阿旺是他奶奶的狗,一条不知道什么种的野狗。他很喜欢阿旺,最疯的时候就是和阿旺踢球,或是踢任何一样可以滚动的东西。清晨喝了点稀粥,他就忙不迭地拿上用轮胎内胆做的小球就带着阿旺消失在后院的某个角落。我不清楚阿旺是不是记着分数,可他却是记着的。常常过了许久,他满头大汗地跌撞回屋,端起厨房的水瓢就喝,嘴里嘟囔着,“三比零了,阿旺比昨天又多拿了一分。”那架势和世界杯差不离。不管是赢了,还是输了,他总会在比赛最后让阿旺衔着小球,好好地抱着阿旺走上一段路。他奶奶唱说,这狗贱,不用抱,自己会走。他笑着说,阿旺是条好狗,比人还好。阿旺走的时候,他奶奶已经不在了。村上打电话来,我和他都赶了回去。找不到那个小球了,路上他这么嘀咕着。在文体用品店里,他买了个像模像样的足球。他把足球埋在了阿旺的身边,第一次,我看着那团黑一块,白一块的东西,觉得这球和阿旺也蛮搭的。回来的车上,他告诉我,阿旺踢球一直是让着他的,他能感觉到。阿旺时不时地故意踢偏了,或是假装绊倒了,胖乎乎的身子往地上一倒,还故意磨蹭半天,起身的时候,喉咙里还哼唧哼唧的,一股壮志未酬的遗憾样。要是狗有奥斯卡,阿旺准拿第一。“哪有四条腿踢不过三条腿的。”说完车里很久一片沉默。我使劲儿拍了下他的头,你傻啊!他先是呆了一下,然后乐得和开了花儿似的,“你是我偶像,我是你粉丝。”“别恶心,没意思!”
去年我结婚了。婚礼上他没来,忙着出国去了。他心里过意不去,硬是让人送了一千块钱。爱人是个会计,我也就主动把这钱连着工资给她一并统一管理了。但我和她说了,每月给他的钱还是一分不能少,这年头,有个粉丝不容易,我要好好看着这个粉丝。爱人常听我说起他,时间长了难免好奇,说请他来家里坐坐吧。“等他回国吧,何苦家里没电梯,再说吧!”找个借口就这么敷衍了一阵。后来他也给我打电话来主动要求拜访,估计是想念偶像很久了。那天我背他上楼,快到二楼转角的时候,他说,“哥,我们认识多久了啊?”我把他架在扶手边,好好想了下。“咱爹妈结婚的时候,我十二,你九岁了吧……”我约莫估算着。
“可我看见你的时候,觉得认识你很久了啊?”
“你少来,又恶心我。”
“是真的,真的。”
听他反复说了几个真的,我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又背上他往上走。其实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当时爹告诉我的时候,说这个弟弟由于天生残疾,曾经想过……咳,都是这么久以前的事情,想那些做什么。“哥,你知道奶奶怎么说你的吗?”“说什么?”
“说你是我的救星,呵呵。”
“救星,救星。你说你揣着什么呢,咯着我背难受。”
我把他慢慢放在家门口的凳子上,爱人已经拿着拖鞋毛巾在门口等着我们。他客气地接过拖鞋,我帮他换上。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蓝花花的盘子。“嫂子,你看,这上面有咱哥出生的年份呢!”“是啊,是啊!你真有心!”他得意地朝我看了一眼。那一眼,让我想到了许多曾被我嗤之以鼻的“没意思”和被他不屑一顾的“没意思”。猛然间,我握紧了他的手,紧得我自己也觉得虎口生疼,“下辈子,还做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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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Posted in Scrijpen on January 10, 2008 | Leave a Comment »
水
Posted in Scrijpen, tagged 水 on January 10, 2008 | Leave a Comment »
发于点滴
行于心田
融于交汇
化于奔腾
盛于久远
上善若水
有人问我你是谁
Posted in Scrijpen, tagged novel on January 10, 2008 | Leave a Comment »
推开COFFEE SHOP 的大门,空气里满是邓丽君柔柔的歌声。把自
己埋在靠窗的位子里,被窗外如织的人群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不可
否认一个面容消瘦,目光迷离,被一身黑衣包裹着蜷缩在沙发里的女
子在如此阳光明媚的天气里JUST LIKE A FISH OUT OF WATER.“选对
位子了”,我心里默默想着,虽然离阿JOHN去英国才过了一年多,可
我真的很担心他会认不出我,因为这三天来见过我的人,都惊讶于我
的判若两人,不再侃侃而谈,不再神采飞扬,眼睛里再也散发不出MAY
常说的那种“春”光……
“小姐,喝点什么?”
“CAPPUCCINO,谢谢。”我无力地应答。
“还要些什么吗?”
“不了,我等人。”我低头看表,才发现离和阿JOHN在电话里约
好的时间还早得很。和从前一样,每次和阿JOHN的约会我都会提前到,
然后便安静地等着他急匆匆的身影或一个取消约会的电话。那是我的
初恋,我固执地以为衡量一天的价值多少只决定于和阿JOHN共处的时
间长短。但今天——现在的等待,却不会再有任何价值,因为即使阿
JOHN出现,在爱的世界里,我再也等不到我要等的人了。我轻轻地摇
了摇头……
“小姐,您不满意这杯COFFEE吗?”
“哦,……没有……”我啜了一口面前的CAPPUCCINO,和三天来
喝的所有CAPPUCCINO一样,都渗着一丝苦味,我明白这是心情在作祟,
便勉强地笑着对WAITRESS说,“很甜。”
“小姐,您要等的人还没来吗?”
“他……”我张着口,听着自己的声音在空气中消失……
“其实,我只是想问你COFFEE冷了,要不要再热一下?”WAITRESS
对我莞尔一笑。
“噢……谢谢。”
我低着头,没再注意WAITRESS探询的眼光,心里却深深地在为自
己的语塞而自责。为什么不解释清楚呢?告诉她,现在我在等的人叫
JOHN,可三个月前我就和一个人约好了,今天在这个COFFEE SHOP 里
庆祝我的生日,三天前我才知道他叫RAY ,可是他再也来不了了,他
是……哦,RAY ,我仿佛听见你在天上轻笑,一贯伶牙俐齿的我竟也
会如此口拙。可是RAY ,你知道吗?直到三天前,我知道你再也不会
出现在上海,不会出现在我眼前时,我才发现,原来认识你本身就是
一个说不清楚的谜啊!不只是因为我们在网上相识,相知,相恋,更
因为命运,因为缘……我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厚纸包,这里有我们
317 天的聊天记录。我用我的生命坚信,即使穷尽一生我都无法说清
楚“你”到底是谁,我依然拥有曾爱过与被爱过的证据。面前的COFFEE
变得模糊起来,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多以前……
那是五月,我和阿JOHN与许多快毕业的大学恋人一样,开始经受
生活对爱情的第一次考验,只是我们之间显得更平静些,因为JOHN已
经决定去英国留学,而这样对我和JOHN而言反而显得更为沉重,因为
要面临的是更长的物理距离和更为不同的社会环境。可奇怪的是,我
一点也不为此担忧,甚至在机场送阿JOHN时,我们也是平静地互道珍
重,互相嘱咐,要多写信,多通电话,要……反正我们谁也没哭。一
个多月后,我们就改用了EMAIL ,彼此约定每天至少一封,并相约在
周末聊天互诉衷肠。和许多恋人一样,开始的新奇感渐渐被繁琐感取
代,于是我们又在以后的日子里约定三天一封,五天一封,一周一封……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我想我也会很开心,可再也不会知道真正的爱是
什么。一切就这么不期然地发生了……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2.14情人节深夜,与阿JOHN约好的时间到了,
我习惯性地打开电脑,便看到——
JOHN:你好!
COCO:你好!今天怎么换作你等我了?
JOHN:因为今天很特别嘛,祝情人节快乐!
COCO:THANX ……THE SAME TO U !我不在你身边,今天你会怎
么过呢?
JOHN:好像你已经过了是吗?今天你怎么过的,我今天也怎么过!
COCO:,……还是不要和我一样……我过得并不好……
JOHN:? ,WHY?
COCO:我……一个人……
JOHN:OH……OIC ……是想我了?可我希望你一个人的时候也能
开心……
COCO:我会努力的……我是想……
JOHN:想干什么?
COCO:表现得淑女一点啦……可是在网上又不知道怎么写才好……
COCO:R U STILL THERE ?
JOHN:在啊!我在想发明一个符号满足你……
COCO:好,快想。
JOHN:想到了!用“~”好吗?看上去挺温柔的。
COCO:嗯,一言为定。
想来这就是我和RAY 的第一次谈话。事实上,从第一刻起,我就
知道他不是阿JOHN,但直至三天前在阿JOHN的电话里我才知道他叫RAY,
是一个被阿JOHN以每小时5 英镑的高薪雇来,利用网络通信的小小缺
陷来应付我这个上海女孩的聊天替身。也许这样说,会曲解了JOHN的
一片苦心,毕竟为了又能与新交的女友共度浪漫的情人节,而又不至
于太冷落我这个在异国的旧恋人,他应该也是苦思良久,才会出此下
策。再说,要在他读的那所英国名牌大学里,找到一个情人节没有约
会,又会打汉字,还要肯在天不亮就起床上网的替身,想必又令他大
费周章。可后来发生的一切就完全出乎我们三个人的预料了——我开
始期待周末能和那个未知的人聊天,开始习惯在发EMAIL ,写MESS-
AGE ,贴留言板时用一连串的“~”,开始希望时间能以七倍于现在
的速度行进,这样我就能每天都看到他的EMAIL 了。可我并没有把这
份渴望化成文字,因为我怕一旦要求打破与阿JOHN约定的“一周一封”,
敏感的他也许会因为意识到身份被揭穿而从此消失在网路世界里,我
不想那样,更不敢想有那么一天。于是,我强抑着这份期望,在周末
尽情地宣泄——RAY ,还记得那段日子里,我常抱怨你发的数十K 的
EMAIL 总是短得像电报吗?还记得我们总要说上一个多小时的“BYE ”,
“886 ”,“HAVE A GOOD DREAM ”……才能依依不舍地商量怎么
样才能一起下线吗?还记得在这317 天的聊天纪录里,我们对未来的
种种憧憬和承诺吗?即使你现在已无法做得到,我仍要一件一件地数
给你听,谁让你走得那么匆忙,又去了那么遥远的地方……
[6.11]
JOHN:COCO,等拿到学位以后,我还是想回上海。
COCO:好啊~可是我听人家说在国外发展的机会会比较大~
JOHN:应该是这样的,可是我还是想回上海。
COCO:男人应该以事业为重啊……
JOHN:话是没错,可你知不知道还有下半句?
COCO:有吗?嗯~没听说过嘛,告诉我吧!
JOHN:下句就是,男人应该以爱情为本啰!事业固然重要,可相
对于爱情着个本,一切在中也是末,身为男人岂有“舍本
求末”之理!
COCO::-}……谢谢你~让我等你~
[8.17]
COCO:上海好热~
JOHN:是吗?这里倒还好,不太热,难得LONDON也有晴天。
COCO:冬天呢?
JOHN:嗯……还好,四季我都很喜欢,各有千秋!
COCO:上海的冬天很漂亮的~
JOHN:可我总觉得上海的冬天很冷,很冷……
COCO:可上海的冬天就是漂亮嘛~
JOHN:好吧,可那又怎么样呢?
COCO:我生日就在冬天AND上海的冬天很美……SO……
JOHN:所以我会回来的,不过只因为THE FORMER REASON不过提
前4 个月就知会我,是不是要我准备什么厚礼?
COCO:你来就很好了,如果真的要送什么给我的话,我要的,你
一定办得到吗?
JOHN:YOU NAME IT,IT IS MY PLEASURE……
COCO:UR VOICE,OK?
JOHN:,你想我说什么给你听呢?
COCO:IT’S A SECRET LA~
[10.21]
COCO:昨天经过衡山路的时候才发现落叶真的会跳舞秋风吹得它
们在空中乱飞,好美~铺在地上又象一条金色的毯子~好
软。
JOHN:看你开心得像个孩子似的。
COCO:可惜~地上才刚铺了一层就被环卫工人扫清了,落叶堆在
垃圾车里,好可怜~马路是很干净,可干净得有点~~
JOHN:寂寞,有点萧索,孤清,是吗?
COCO:嗯~
JOHN:COCO,现在如果我就在上海,一定为你用落叶铺一条“金
色大道”……能看到你开心的样子就好了……
COCO:我保证我会很开心,如果你和我一起走过“落叶大道”的
话~~
JOHN:会有那一天的,即使有一天我老得无法行走,我也会陪你
的。
COCO: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背你~~
JOHN:LOL ……你背不动我的。
COCO:那我们就紧紧抱着滚过去~~
JOHN:LOL ……抱紧点哦!
COCO:我会的~~“用尽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所以我求求你,别让我离开你……”COFFEE SHOP 放的歌曲又
把我拉回了现实,回过神时才发现脸上湿湿的,急着找面巾纸的时候,
眼前却跳出了一块男式手帕。
“可儿,等很久了吗?”
“哦,JOHN,谢谢。”我接过手帕,轻轻地拍了拍脸庞,抬头迎
着JOHN的眼光,“没什么,眼睛不太舒服。”
“我明白。”
“先生,请问喝什么?”
“BLACK COFFEE。”
沉默在我们之间慢慢弥散,我清楚地听到他轻叹了一口气,“你
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找到RAY的吗?”
“我不想就不会来了。”我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些。
“是的,其实有时我也会问自己 [...]